民宅出现数十吨外国硬币 调查为涉嫌洗钱跨国大案

不同国家制造的欧元图样往往不同。刚开始，林祥斌不知道什么样的图案该拼在一起，还特意去新华书店买了本欧元图册

公交车一直通到村里的大路上。电线杂乱穿过小片稻田上方，旁边一幢幢两三层小楼前，几乎都有一间简易水泥房或棚子。

林祥斌的家就在这里，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新桥镇田际村。

即使已过去2年半，许多村民依然记得发生在林家的“大场面”。

2011年12月26日早晨6点多，天还没亮透，早起的村民发现林家的三层小楼被大批警察包围，林祥斌夫妇很快被带走。

虽然“很少跟大家接触”，但“他们一家都挺老实的”，之前从没出过什么和警察搭边的事情。疑惑不解的村民们聚集在小楼周围，看着警察从楼前小院两间临时砖房搬出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这些袋子太重，以至于警察还调来一辆叉车帮忙。

直到傍晚，几辆满载蛇皮袋的面包车和货车才开走。地面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硬币，几乎无法辨认文字和花纹。

之后几天，村民们才从媒体上得知，从林祥斌家里搜出的东西，是数十吨外国硬币。经过清点，警方发现其中包括已经清洗加工的10736欧元、15780爱尔兰镑、1858500瑞典克朗、101680英镑，还有大量未经加工的残破硬币。

同日，林祥斌的妹夫、远在广东佛山的李启国也被警察带走，同样有大量硬币被查扣。

后来的起诉书显示，他们与合伙人章世文涉嫌“从洋垃圾中分拣出大量外国硬币并进行非法加工、买卖，非法获利1.3亿余元”。

今年5月14日，林祥斌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报端。

这天，由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林祥斌等人非法经营案一审宣判。路桥区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被告人李启国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600万元;判处林祥斌有期徒刑八年零九个月，并处罚金500万元;判处章世文有期徒刑七年零九个月，并处罚金200万元。空姐的行李箱

田际村村民看到的那场搜捕背后，是一个令中德两国调查人员都颇为新奇的跨国大案。此案被查处的源头，来自从林祥斌家运出的欧元硬币在之后的“旅行”中，露出的蛛丝马迹。

2010年初的一天，德国法兰克福机场的海关工作人员偶然注意到，一位汉莎航空空姐拖着行李箱，显得十分吃力——即使是长途飞行，空乘人员通常也都只携带小件行李，而她的箱子看起来过重了。

海关人员要求她开箱检查，发现里面全部是1或2欧元的硬币，很多被压成波纹状，还有的内芯和外环分离——这种状态一般表示，硬币已作废。面对海关的询问，这名空姐称自己不过是帮一个中国朋友将硬币带到德国兑换。

此前，德国海关已多次发现有人携带大量硬币出行，但未发现硬币异常，数额也没超过报关限额，海关并未深入调查，最后都将携带者放行。这一次，他们想到了法兰克福总检察院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其中犯罪嫌疑人的职业，也是空姐。

2009年，德国汉莎航空一名培训学校教师和两名中国籍空乘人员分别被举报涉嫌洗钱。举报材料称，三人的账户上“多次出现四位数进账，均来自德国联邦银行，为兑换硬币所得，且面值均为1欧元、2欧元和5马克”。

随后的调查过程中，德国联邦银行表示，三人拿去兑换的硬币都来自废品回收体系。调查人员则对回收过程中出现如此多硬币的可能性表示怀疑。

德国联邦银行是目前欧洲惟一一家免费全额兑换破损欧元硬币的银行。现已退出流通的德国马克硬币，也还能在该银行进行兑换。

2007年前，工作人员会在逐一检查拿来兑换的硬币后，支付等额纸币。兑换数额一般不超过1千欧元或马克。从2007年起，大额兑换不必再经过详细的当面检查。需要兑换者只需在网上买到规定规格的“安全包”(一种塑料包装袋)，按规定装入一定数量、同一面值的硬币，在附件中填写编号、兑换人身份信息以及硬币的面值和数额。银行通过称重估算硬币价值后进行人工抽查，再将对应金额打到兑换人账户上。2010年10月起，兑换人还必须详细注明硬币来源。

由于德国联邦银行及其7个分支机构每年的硬币兑换量高达7万吨，被抽查到的概率非常小。

直至案发，该银行工作人员一直认为经过报废处理的硬币是无法复原的。

而他们检查回收的硬币时才发现，绝大部分都有严重污损，且1欧元和2欧元硬币中很多有明显机械损伤痕迹：“绝大部分只是压合完整，在外圈和内芯间可以看到明显的缝隙，有的甚至还用了胶水粘合。”之后的起诉书上这样描述。

德国之前处理作废硬币的方式曾包括将1欧元和2欧元的外环和内芯分开，而近几年一律改为用特制机器碾压，使硬币看起来像带波纹的胡萝卜片，随后通过Vebeg公司拍卖。

作为一家德国联邦所有的公司，Vebeg专职处理联邦政府淘汰的财物，废旧金属在这里一般是10吨起拍，向全世界的大金属贸易商出售。

根据银行提供的信息，类似的兑换还有十几起。警方发现，这些兑换者在硬币来源一栏，都注明购自中国的各种钱币市场，并声称由于德国每年向中国出口大量可回收垃圾、报废汽车和废旧衣物，因此可在中国找到大量此类硬币。

至此，调查人员开始怀疑有人蓄意利用作废的欧元硬币金属废料，经压制后伪造欧元硬币。

他们随即对兑换者开始电话监听，发现所有人“都与中国有密切联系，并有一至多种渠道提供硬币”。这些人包括专门的钱币交易商、学生……其中数量最多的则是航空公司空乘人员。

在电话中，有人多次谈到自己“敲”硬币;还有人建议兑换者去银行兑换时，要把“好的和不好的”混起来;还有一名已获德国国籍的男子专门从事钱币交易工作，在与中国方面通话时，表示自己需要“725个德国1欧元硬币的外圈、300个意大利1欧元硬币的内芯”……

警方的调查速度开始加快。

2011年3月30日，他们根据监听内容搜查了法兰克福、奥芬巴赫等四个城市的十处场所，查获了3吨硬币部件和一台组装机器，并逮捕了6人。据德国媒体报道，其中包括一个德国人、4个中国人和一个持德国护照的华裔，年龄在28至45岁之间。

6人均承认经常从中国携带回收过程中分拣出的欧元硬币入境。其中一名还承认自己曾拼合一些硬币，但他不认为这是违法的。

法兰克福总检察院对6人以“伪造货币罪”提起公诉。

不过，起诉书称，“这些硬币是怎样、在哪里被分开的，怎样到中国去的，谁在那里把它们拼凑起来的，无法进行调查。无法了解硬币来自何处，其他欧洲国家怎样报废硬币，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有一些临时性的说法。” 德国转来大案

德国人将自己未解决的疑问转给了中国。

据台州市公安局一名参与侦查的工作人员说，这一消息先由“中国使馆转给了中国央行，央行找到公安部”，“孟(建柱)部长批示，公安部统一部署”，下发文件要求各地查清案情。之后不久，浙江和广东等地警方找到了在德国被捕6人的供货中间商，并最终将硬币的出处聚焦在浙江、上海和北京几个大的加工销售点上。

林祥斌家正是其中涉案金额最大的一个。

林祥斌的家乡台州市的海门港，是海关总署列出的固体废物进口指定口岸之一，每天从大型货船上卸下的集装箱装满了废旧金属或塑料。媒体曾报道称，这些年来，台州凭借对废旧金属的拆解回收，得到大量廉价的原材料，为周边地区提供生产原料的同时，自身也成为重要的制造业基地。

二十多年前，林祥斌在自家小楼开着修鞋铺，收入甚微。2003年，他开始从进口废旧金属中挑选出含银的化合物，用化学药品将银分离出来然后转卖。林的妹夫李启国则远赴废旧金属进口量更大的广东，先后从事铜、铝和银的分离销售。

从废旧金属中回收外国硬币并非林祥斌等人的首创。同在2003年，林发现收购来的废旧金属中常常会夹杂一些国外硬币，吸引了一些人来买。“做银的生意工作环境很恶劣”，“而硬币这个生意干干净净的”，于是他也开始从自己收购的货里挑出硬币，或者到有更大港口的宁波收购别人收集好的硬币集中起来转卖。

通过集装箱运到中国的废旧金属通常包括报废电机、汽车、家用电器等，并已进行了初步的压缩或切割。拿到这些货的厂商往往会进一步挑选，将不同的可回收物分开，分别出售。

“一般一集装箱的废旧金属只能挑几十斤硬币。”林在后来的供述中说，此外，一些垃圾焚烧后的“火烧料”也会有些硬币。

刚开始，他转卖的硬币量并不大，直到李启国认识了余姚人章世文。

现年60岁的章世文做硬币生意最早可以追溯到1994年。当年，他在日本做废旧塑料生意时，发现可以将捡来的旧硬币按照1：1的比例兑换成新硬币。自那以后，他开始留意相关生意。

2003年，他以1.1元人民币兑1马克的价格买了700公斤德国马克硬币。章世文在供述中称，当时的外汇市场上，1马克能兑换超过4元人民币。简单清洗了这些硬币后，他通过外贸公司的朋友联系到一个德国人，经海关将硬币发往对方所在城市，请其帮忙兑换。

但德国联邦银行海德堡分行以“破损太厉害”为由拒绝了兑换。“我听到这个消息就急了，我的全部家当都压在这里了，如果不能兑换我就要破产了。”后来的供述中，章世文回忆。

情急之下，章世文飞往德国，来到宁波的友好城市亚琛。德国联邦银行亚琛分行的工作人员检查了部分硬币后，提出“面相好点的可以兑换”。于是，章世文在德国朋友的办公室里，用肥皂水把这些硬币又拼命洗了一遍。

洗过后的马克硬币被银行接纳了50%，但章世文依旧不甘心。他随后来到位于法兰克福的德国联邦银行总行，对工作人员说自己“是中国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把全部的钱都换了马克，不能因为你们国家的钱使我破产”。对方回答仍然是面相好的可以换。于是，他买了一副五金工具，把硬币不平整的敲平整，同时又洗了一遍。

后来，这批马克硬币成功兑换了95%。

回国后，不少人前来寻求合作，请章世文帮忙兑换旧硬币，这些人中，就包括与他有过生意往来的李启国。章世文同意了。 “特意买了本欧元图册”

林祥斌、李启国和章世文三人作了分工。

因为“广东有比台州更大的废旧金属进口码头”，李启国负责在广东进行采购。在后来的供述中，李启国回忆，自己经常在佛山南海区大沥镇的几个废旧五金市场转悠。那里有大量分拣出来的各国硬币，他看见“价格合适的就买”。

林祥斌则专注于加工，并在宁波一带进行收购。他会不定期前往宁波的慈溪和镇海金属拆解园区。单在慈溪逍林镇，他能记得名字的供货人就有十来个。进货价格由硬币品相和币种决定，一般一吨5至20多万元，汇率高、面额大的硬币价格相对较高。

加工地点就在林家。林妻回忆，采购来的硬币“有的只剩半个，有的上面还有洞，有的扭曲在一起”。他们请了几个小工帮忙清洗、分拣。之后，就是更为复杂的“加工”程序，主要由林祥斌自己负责。

通常的加工步骤是：先将硬币倒入水泥搅拌机中用清洗液洗干净，然后把品相较好的挑出来按币种分类，残缺、磨损实在太厉害的，就当废铜铁卖。挑出品相较好的硬币后，将其中不平整的用榔头一个个敲平。“需要敲打平整的只有欧元，其他币种不需要加工。”林祥斌在后来的供述中提到。

废旧欧元硬币常有很多分离的外环和内芯，还有的在大批量清洗过程中内外环被分离。“有些外环是好的，有的内芯是好的，就把这些重新组合。”林祥斌称。而李启国在佛山也采取同样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