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后的威海卫。海面波澜不惊,定远号铁甲舰如王者归来。
“这是按1:1的比例复制的”,甲板上,年轻漂亮的导游顶着炎炎烈日,面无表情,声音职业。游客们或颔首,或仰望。船的最高处,大清龙旗猎猎,似蓄势待发,与对面的刘公岛遥遥相望。周围大小船只进进出出,犹俯首帖耳。
“现在回过头去看,定远、镇远买的时候还是当年最牛的,吨位不是很大,但设计是最新颖的”,说起定远舰,海军史专家陈悦带着掩盖不住的自豪。2003年,江苏人陈悦受聘前往威海,全面参与了定远舰复制工程,“其实这在当时有点像概念车,过了某个时期就不流行了。可它们毕竟是铁甲舰,那个年头,整个东亚就这么两艘。” “‘定远’神秘失踪了”
“最初产生复制定远舰的念头,是因为《凤凰周刊》2000年的一次策划。”陈悦说。
彼时,该刊为成功打入内地市场,决定找一个很好的噱头。这之前,凤凰卫视协同亚洲飞人柯受良飞越黄河的成功案例,给他们提供了借鉴。权衡再三,他们决定“打捞定远舰”。
他们找到了曾经的沉船处。一百多年前,定远舰就从这里伴随着枪炮声、哀嚎声,在漫天蔽日的硝烟里,沉没海底。
清王朝的统治者惊惶错愕,他们曾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北洋水师身上,认为这艘一度让邻国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能够维系帝国最后的辉煌和尊严。
1880年,清政府经过几次考察、谈判后,决定从德国人手里买两艘军舰。虽然国运已现败象,但清帝国仍然拥有雄厚的财力以及庞大的市场潜力,一时间成为各国争相取悦的对象。美国外交官何天爵说:“整个文明世界都情愿把武器卖给它。”而为打响自己的品牌,德国人铆足了劲,给中国军舰用上了最好的材料和技术。德国首相俾斯麦甚至特别指示船厂:“卓越和准时地执行中国这一次的订货具有重大意义。”
4个月后,清政府又订了一艘同样型号的铁甲舰——“镇远号”。五年后,定远、镇远两舰诞生。前者标准排水量7220吨,舰长94.5米、宽18米、吃水6米,功率6200匹马力,航速14.5节。姊妹舰镇远功率7200匹马力,航速15.4节。两舰驶出,乘风破浪,开往中国。舰身上装饰着的龙纹图案,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这在当时造成的轰动,不亚于今天的航母。两艘舰船当时被称为“亚洲第一巨舰”,有两舰坐镇,此后十年的大清领海,倭人再不敢造次。清政府被北洋海军显赫声威所迷惑,甚至寄予其超越实际的期待。李鸿章就曾言:“就渤海门户而论,已有深固不摇之势。”
但对日本而言,定远、镇远的出现,极大刺激了他们发展海军的决心。这十年,日本在国内发行海军公债,疯狂扩张军备。就连孩子们都流行玩一种名为“炸沉定远舰”的游戏。而此时的清政府却呈现出坐吃山空的腐朽之气。北洋海军经费被朝廷大量占用,定远、镇远二舰疏于保养,弹药短缺,老态毕露。
1894年7月25日,中日在丰岛海面不宣而战,清军在此后的几个月节节败退。定远舰在管带刘步蟾的率领下,尽管遍体鳞伤,但仍然会在每个周而复始的早上,出现在既定海域,捍卫着这个苟延残喘的大清。
直到1895年2月5日凌晨,10艘日军鱼雷艇悄悄逼近,其中一颗鱼雷击中定远舰。舰尾左舷机械工程师室被炸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海水汩汩涌入船舱。提督丁汝昌无奈之下,下令将定远舰停在刘公岛东部的浅滩,当做水炮台用。2月9日,眼见大势已去,丁汝昌下令在其舱内装满火药,点燃自爆。
当晚,刘步蟾兑现了其“苟丧舰,必自裁”的誓言。大清安稳的睡梦和定远舰一同沉没。
不久,日本民众在天皇赏赐的上野公园进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他们扎了“定远号”和“镇远号”的模型,放在水中,用火烧掉。岸上的人们载歌载舞地狂欢着。
100余年后,参与打捞的人员前往威海,在定远舰被击沉的海域苦苦找寻。他们没有发现定远舰的蛛丝马迹,悻悻离去时称,“‘定远’神秘失踪了。”
2000年7月1日,《凤凰周刊》创刊号上刊发文章《一次未能如愿的策划——打捞定远舰》。这段经历如今作为定远舰的发展历程,被放在了定远舰官方网站上。
这一打捞举动引起了威海人的兴趣。不久,他们也组织人进行了打捞,同样一无所获。 王者归来
没能打捞到定远舰,2002年,时任威海市计委副主任钟云飞建议,复制定远舰。
他们开始寻找研究定远舰的人。终于,在距威海800多公里的江苏靖江,找到了陈悦。
陈悦对北洋水师的兴趣可以追溯到一个夏天的午后。那时他才上小学二年级。
“热得睡不着,就开始看《甲午风云》的连环画。”生于1978年的陈悦和那个年代的男孩子一样,喜欢看小人书,看战争片,对飞机大炮感兴趣,“当时很奇怪,拖着长辫子的清朝人怎么会跑到军舰上去,他们不是应该像黄天霸一样骑着马,拿着弓箭打仗的吗?”
但很快,这个疑问就像儿时一度痴迷的动画片一样,在岁月中慢慢隐去。又在此后的若干年中,一次次被唤醒、拉回。
1997年,他攒了台486电脑,尝试着搜索“北洋水师”。出现的10个左右链接中,第一条就是“北洋水师,剥下你虚伪的脸皮”。陈悦又气又急,“怎么能这么瞎说”。他决定成立“北洋水师”网。他利用业余时间,到处收集资料,打理网站,最初想法很简单,“就想和这个人对着干,让大家了解真正的北洋水师”。
威海方面找到陈悦时,他很快答应了,“国外很多国家都有这样的例子,复制或半复原一个老船停在港口,显得这个城市有特点,也可以让后世一直记住这段历史”。
日本人在1961年复原过他们的“三笠号”战舰。这是一艘参加过日俄战争,并被日本视作军神的战舰,它曾经使得俄国万里远征而来的波罗的海舰队全军覆没,退役后,作为纪念舰保留在横须贺。二战日本战败后,苏联勒令日本交出三笠舰上的火炮和上层建筑,作为战利品送回国内或销毁。情急之下,日本人给船挂上了美军夜总会的临时招牌,总算保留了下来。
“日本人很多事情都走在我们前面,比我们早了二三十年。”陈悦感叹。
定远舰复制伊始,难题接踵而来。
最初找到的历史图纸就是一张线图,模糊不清。此外,还找到了一个简单的小模型和几张局部历史照片。一位研究甲午海战的老专家丢下一句话,“这个东西是做不出来的,不可能是那个定远舰,你们做不出来的”。陈悦被埋在大量资料和质疑声中,几次想要放弃。
这时一个波兰人出现了,他听说中国人复制定远舰,便寄来一套图纸。这是定远舰的参考母型“萨克森号”的图纸。两船出厂时间隔不了几年,相似点很多,甚至很多零件都一样。
接下来的复制过程,更像是一场和古人的对话。
“母型上没有鱼雷管,可李鸿章对这个特别感兴趣。他很好奇,这个东西能打坏几百万两的大军舰,得多厉害啊,非得让加,设计师就加了三个”,等到复制的时候,陈悦抓狂了,“李鸿章说船头有两个,可船头能放在什么鬼地方呢?后来我受到一个启发,清朝人说的船头,不一定指肩头,整个船的前方都叫船头。结果一看,果然是在船的前部侧面。船尾那个就更想不通了,丁汝昌的舰长套间在船尾,怎么都不可能放鱼雷管啊。直到定远舰复制完,我们都没找出来。2007年,我们在日本找到一张竖着拍的‘镇远号’照片,船的尾巴下方有一个管子的口,果然在那里!那就意味着,丁汝昌的桌子底下有鱼雷管,打仗时得挪桌子。”
2004年9月13日,定远舰下水纪念仪式在山东荣成俚岛举行,定远舰缓缓滑入大海。 真实的归宿
实际上,沉没的定远舰并没有失踪。只是有人先中国100年,把它打捞上来。
1896年,日军把定远舰以三万日元的价格卖给了香川县知事小野隆介,相当于现在的900万人民币。卖的时候是有附加条件的:一是舰上的所有武器要归军方,二是由小野自行打捞。小野雇了不少人,花了三年时间,总算把中装甲护板,柚木甲板,卫生间等部位拆卸运到福冈,并在自己的家乡太宰府建造了一座定远馆。
若干年后,学者萨苏、陈悦等人在这个罕为人知的地方,找到了定远舰的痕迹——
这座破败的单层别墅,大门由定远舰舱壁装甲制成,主人特意将装甲上修补过的铁皮取出,露出狰狞的弹孔;廊下的支撑梁,赫然是定远舰的两根桅杆横桁,上面的铁箍还清晰可见;而支撑梁交叉的护头,则是定远舰系缆桩;屋檐下架着雨水管的一排铁钩,其中一个大出其它铁钩数倍,那是定远舰上的吊艇钩;用定远舰甲板材料制成的立柱和横梁,上面密密麻麻的船钉孔历历在目,有的地方还保留了船蛆咬穿的痕迹;房间的侧壁是定远舰舱底钢板,依然带有当时附着的贝壳残迹……
这座千辛万苦建起来的房间,小野没住多长时间,就把他交给了当地神社管理,其原因据说是北洋水师的幽灵常在此处游荡。
根据舰船模型学会理事秋山红叶的记录,民间一直都流传着定远馆闹鬼的说法。一说是,曾有小偷到定远馆偷东西,却听到很威严的声音喝问道:“シュェ”,究其发音,是中国南方人说“谁”的声音;另一说是,有人宿醉后靠在别墅的铁门上睡了一晚,次日醒来发现自己腰痛,以致无法起身,仿佛遭了刑笞。
近些年,定远馆还一度被当作展览旧玩具和招贴画的地方,由一对当地夫妇看管。参观者大多冲着观摩旧明星海报而来,定远舰则逐渐被忽略、淡忘。满屋子的海报、旧玩具给屋子平添了异样的味道:舱门口,贴着山口百惠的大幅照片,满是弹痕的门旁挂着“自由市场”的旗帜。
相比定远舰,同样有着“德国血统”的镇远舰的命运则更是多舛。甲午战争被日军俘虏后,镇远舰先是被编入日本舰队,参加了在神户举行的海军大校阅。又在之后八国联军入侵时,挂着日本的旗帜,将炮筒对准中国。1911年,因为舰龄过老,被日本海军除籍,沦为练习舰。之后日本人嫌它当练习舰也太老,索性用作靶舰。由于铁甲太厚,当靶舰都没打沉。1912年,被拆解消亡。对历史的打捞
在学者们看来,对定远舰的“打捞”,实则是对这段历史的打捞。
“在这点上日本人做得比我们好。”去过日本数次后,陈悦发现,尽管日本人对甲午战争没有太多感情和记忆,但在这场战争中战死的士兵,仍然被一个不落地安葬在海军墓地里。
不久前,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黄海海战战死的所有士兵都有墓碑,和征用的民夫、中国战俘安葬在同一个墓园,“唯一的不同是,日本人的墓地前有人放了鲜花,中国战俘没有”。清晨,年轻人们在墓园里跑步、健身;每个周末,墓园的管理机构会举办一次沙龙,召集历史爱好者,对各种历史问题进行讨论。
而在中国,陈悦迄今为止只发现过一个甲午战争阵亡士兵的墓地。
几年前,陈悦等人到丁汝昌的老家安徽征集文物。快离开时,一个老人找到他,“我看你不像文物贩子,你是真对这个东西感兴趣,那我们山上有个东西你看不看?”陈悦纳闷,“山上能有什么?”但他还是跟老人顶着太阳上山了,丛生的杂草中,赫然出现一个被土埋了半截的墓碑。把泥土清理后,几个字显露出来,写着光绪八月十八日,黄海海战身亡,受恤银一百两云云。
复制定远舰的工作完成后,陈悦本想离开威海回老家。但因经营上出现的问题,当地又把他留下了,“2005年刚做出这个船的时候,感觉不妙,下半年的总参观量才3万多人,存活不下去了。我不能把它扔在那儿不管,就帮忙做市场宣传,挨个旅行社跑,给他们讲历史。”
算下来,复制定远舰时贷款的2000多万,仅用三年左右就还清了。如今,船每年上百万的维护、运营经费,靠门票完全可以养活,且还有盈利,“完全靠民间推动,靠市场化经营的方式能活下来,是很了不得的事情。造船很容易,造的时候就是一堆普通钢板。可造成之后,它就是定远舰了,要是哪天刮台风沉了,或者经营不下去拆了,那就是整个国家的事情了。”
盈利和旅游收入的增加,并不是陈悦最想要的东西,他还是更欣赏日本“三笠号”的模式:“他们对钱没那么迫切,不像我们这么火急火燎。所谓火急火燎,就是导游成天吆喝,没有这些吆喝,船就可能活不下去。日本由后援会、基金会做这些事。”而复制的船舰,只是为了历史记忆而存在——
一条古老的战舰上,一天下来,可能只有二三十个人安静地参观;可能一个老人在船上的电影放映厅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一定是在看电影,只是坐在那里凭吊一个时代。








